凡煙小說

☆、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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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已經是下午,揉一揉因為宿醉而發脹的腦袋,再瞥一眼墻角的兩個空瓶子,楊延邵終於意識到自己實在是喝得太多了,昨晚上根本沒停住。

他買給小玥的手鏈被歪歪斜斜的扔在床上,而小玥,早已經去了學校。

屋裏亂七八糟,光線斜斜歪歪的打進實際上並不空曠的屋子,照的人無端默落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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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延邵是個特別遵守約定的人,比如說他在小玥過生日的那一星期特別守約的飛來飛去基本沒著地。

而且還有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只要是楊延邵的飛機離場或者進場,一碰到流控就攤上了大事。不遇上流控還好,只要一遇上還碰巧是周婷值班,楊延邵就覺得自己像是跌入了某個人的掌心似的只有被玩弄的份兒。

其實流控對於每個本場是北京的飛行員來說那都是家常便飯,只要不遇上什麽嚴重的問題,按照順序排個隊一般遲一陣子就能走了,可是只要和楊延邵搭上班,每次就會被“碰巧”又“碰巧”的避開起飛火者降落的隊伍,流控時間總是因此被無限倍延長。A330機隊的幾個機長基本每次都在禱告副駕不要碰到楊延邵,因為楊延邵已經在凰飛機隊裏成為了嚴重延誤的代名詞。

比如說三天前,楊延邵和孫遙行搭班從上海回北京,到達北京上空時空管指揮著他們的飛機在天上盤了個大圈,結果等一圈盤回來他們前面又排上了好幾架飛機一起等著降落,於是,HF5108班機就在空管指揮副機長操作下在天上搞了一個多小時的藝術創作。

楊延邵這邊憋著一肚子火呢,飛機落不下來乘客著急,飛行員更著急,只是落遲一點還好,HF5108上偏偏還碰到一個機鬧的,落地之後死活不下飛機,空乘安保勸了又勸,自詡330機隊一枝花的楊延邵都出賣色相了人家依然不買賬。

最後還是老成持重的機長孫遙行出馬才把人哄下去,看老機長擦了擦頭上的汗,楊延邵就納了悶了,現在的人為什麽都得叫人哄著,總把自己當寶寶?

好不容易落下來,他還沒顧上休息,同事們就拿著航路圖指著航線的圈調侃楊延邵:“哥們!沒看出來你內心住著個藝術家啊!這圈圈飛的,多麽具有抽象派特征?”

神都沒緩過來,看著面前的航行軌跡圖,楊延邵忽然覺得自己生無可戀。

事件又一次重演是在幾天後,楊延邵和殷小謙機長搭班飛大連。

飛行之前楊延邵查詢了大量的資料,大連周水子機場簡直就是國內一絕,一側跑道降落時需要在較低高度快速矯正因為地形原因導致的信號和跑道相差的三度夾角,進場前還附送一個機場前小山丘,對機組的要求很高。

即便克服了這所有的問題,還有一個不能忽略的要素,如果你問一個飛行員大連特產是什麽,那八成會被告知——海風。竇娥有多怨,大連周水子機場的風就有多大,面臨著亂來的大側風,十個飛機有九個都是側著落的。

人類的智慧是無窮的,他們硬是在一片貌似不適宜飛機航行的地方造了一座機場,它的名字叫做大連周水子機場,某種程度上來說,每次到那個地方,都應該花費一定時間來感念一下這座機場的建設者,他們一定都不是凡人。

為了更好地降落在這裏,楊延邵做足了準備。

可是楊延邵發現自己太天真了,他面臨的最大問題是,究竟怎麽才能起飛。如果連起飛都沒有那談論落地機場怎麽怎麽不好是不是就有點扯淡了?

早上上客,推出都非常順利,結果到放飛的時候塔臺就通知了,流量暫時有點大,請耐心等待。楊延邵一聽就聽出來是周婷的聲音,有點想炸毛的意味,可是機長在旁邊不好發作。

之後他親眼看著自己面前的飛機一架接著一架排著長隊起飛,排在自己後面的飛機都走了,自己的航班還被壓在隊伍裏動彈不得。

“凰飛5721,移動至E1道口。”

飛機要再次移動改變排隊位置,楊延邵終於忍不住了,“周婷你到底想幹嘛?”

“集七個竄天猴幫你上天啊!”耳麥那邊傳來了輕快的聲音。

機長有些不解的看了看自己的副機長。

“你信不信我拿這個錄音投訴你?”他壓低聲音。

“不好意思剛才錯頻了!”周婷解釋了一句,順便插了一個泰安航空的747排在凰飛330的前面,又折騰了好一陣子才把楊延邵他們的飛機送到18R跑道等待點上。

沒過幾天機隊的幾個機長就合起來找他。

“小楊啊,你是不是得罪了塔臺上的哪個空管啊?你看我們請客做東,你把人家請上好好賠個禮道個歉,別再讓乘客們投訴咱們延誤了!”

楊延邵啞然失笑,這流控小天王我也不想當啊,問題周婷那邊也不是吃個飯道個歉就能擺平的主啊。他拒絕了機長們的好意,苦思冥想得出一條解決的方法。

以後和塔臺通話只要他楊延邵不出聲就行了,周婷總不能把凰飛所有的空客A330都壓著不讓起飛或是不讓降落吧!

自己實在是太機智了,楊延邵這樣想著。

“愛情的巨輪,真是說沈就沈!”楊延邵搖搖頭長嘆一聲,在飛行記錄本上寫下了航行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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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婷在塔臺上工作已經有四年時間。

這四年裏,周婷從看著幾十架航班蜂擁而至,同時在天上聯系塔臺申請降落沖到廁所去吐的七七八八到如今熟能生巧,一手望遠鏡一手撥動進程單,腦中信息快速自動切換著指揮一架又一架的飛機起飛或是降落。從一個實習空管服從指揮成長到現在的獨當一面,果斷決策。

空管應該忠於自己的崗位,否則會導致的是機毀人亡的慘劇。

周婷樂觀大方,在塔臺上的人緣很好,再加上她故意拖延楊延邵航班的方式並不違反規定,同事們就心照不宣的默認作沒看著。

帶班主任陶昶是周婷的師傅,這也是某方面大家不願意得罪周婷的原因。

陶昶總是喜歡端著茶杯,泡上一杯濃濃的鐵觀音在塔臺上崗,臉上雖然總是笑呵呵的,但其實嚴厲的不得了,小空管們私下裏都管他叫“天王”。

這天一上班天王就把周婷叫走了,周婷交接了一下手上的工作就跟出去,一出門就看到主任的臉比煤還黑。

“……”

“聽說你最近老是壓著凰飛的航班。”

“嗯!”周婷知道師傅瞞不住,所以也特別幹脆的就承認了。

“為什麽?”

“按照規定最大程度保證航班的準點率!”

“別擱這跟我扯犢子,你那點小九九我要是看不出來這師傅就趁早不當了!”師傅瞥了她一眼。

周婷低著頭:“那我沒話說了,您要是覺得我哪不對您就按章程處罰吧!我虛心接受。”

“我要是想處罰你,你今天就連班都不用來上了!”

周婷立馬笑起來:“我就知道師傅你挺好的個人嘛!”

“你給我嚴肅一點!”

天王的話說的挺重的,嚇得周婷立馬站直了身子。

“飛機上萬一有緊急病人需要救治怎麽辦?”

“飛機上萬一有什麽沒有發現的隱患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怎麽辦?”

“飛機上萬一有乘客過於不滿開始機鬧了又怎麽辦?”

“對,沒錯,碰上流控的確不是空管的責任,流控期的飛機本來就沒有確切的起飛或者降落時間,但要是真的出了事你能不能做到問心無愧?”天王的聲音柔和下來,“問問會不會有一天,只要你一站在塔臺上,你眼前晃動的全都是某一架航班?”

周婷被自己師傅的這一連串發問給問懵了。

她忽然開始慶幸自己的舉動尚且沒有造成什麽不可挽回的後果,有些沮喪的垂著頭。

“周婷,有些事真的經歷了才知道有多熬人,你還年輕,有些路是不必要走的!”天王說著拍了拍周婷的肩,“把頭擡起來,堂堂正正的回塔臺上班去!”

今天的天兒真好,湛藍湛藍的,也沒雲,特別適合飛行。

周婷隱約聽說過一些天王的事情,天王是從西南分局調任到華北分局來的。天王還在西南地區工作的時候碰到了一次大地震,其實就是楊延邵老家的那次地震,整個塔臺劇烈晃動,他師傅叫他下樓,跑樓梯別坐電梯,他顫顫巍巍的打了幾個趔趄才跑出去,他師傅手上立馬接了他的工作叫所有航班全部覆飛。

“祝你平安!”這是天王從塔臺管制室出來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不知道是哪個覆飛的機長說的。

沒人想到那次地震那麽厲害。

天王的師傅接了他的活之後就再也沒從塔臺上下來,確切的說是連塔臺都塌了。

天王原本其實就是他看上去那樣的,整天一個挺樂呵的人,但是那件事之後他總覺得應該把師傅那份認真也做回來,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個對工作特別苛刻的人。

人家都說給天王當徒弟,不脫三層皮出不了師。

這話是真的,在周婷知道了天王的事情之後,她其實還是蠻能理解天王的。

代價是一開始她是塔臺上吐的最兇的新人,上崗三個月瘦了二十斤,成果是在模擬訓練中得到全優的成績,工作中也沒有出現過任何差錯,年年評優。

周婷覺得忽然想通了,之前說分手的是自己,受不了楊延邵處處拈花惹草的也是自己,而到如今,反倒是自己放不下這段感情了。周婷笑了笑,朝著塔臺走回去。

放不下就回去追,放得下就扭頭走,認定了楊延邵是個能裝的傻叼,就別跟他玩什麽藕斷絲連的戲碼搞自我欺騙,有些事情要敢於放手去做,放飛機有多果斷,踢開一個渣男人就能有多果斷,要不然就會像天王說的那樣,遲疑了幾秒鐘,然後後悔一輩子。

作者有話要說: 空管嘔吐其實是非常正常的現象,因為上崗壓力巨大短期不能適應的緣故,

很多空管工作多年後即便轉業依然會被所謂機毀人亡的噩夢驚醒,

這大概就是屬於他們的職業操守吧!

所有付出努力的工作都值得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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